浮士德精神:在古典与现代之间

【作者简介】高全喜 文学、哲学、法学专业背景。由于身染沉疴而游思于艺术,后来沉湎于基督神学,于1998 年重新进入学术领域。现为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教授,博士生导师,现任人文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院长。
从小我到更广阔的大我
这是八十年代学人的精神追求
新浪文化:您最近出了《浮士德精神:在上帝与魔鬼之间》、《画与真:杨飞云与中国古典写实主义》和《独自叩问:漫谈中国当代美术》三本书,我们今天主要谈一下《浮士德精神》这一本。您在后记中说,大学时代,就对歌德的《浮士德》很有兴趣,这本书也是根据年轻时候的文字修订的,您能说一说浮士德精神对您的影响吗?
高全喜:我们那个时代和现在不一样,70年代末80年代初第一批大学生还是有精神追求,有社会关怀。而精神追求最主要的,是大家有一个从小我到更广阔的大我,从个人到世界的追求。尤其是以前思想封闭禁锢三十多年,大家都把80年代的这种人文思潮说成是一个小的人文复兴或者启蒙思潮。改革开放之初,有一轮对人的异化的批判,对人性的解放的赞美,所以当时文史哲是很时髦的,大家都喜欢报考文史哲,都追求这个东西。不像现在,没有多少人关注,毕业后也不太容易找到工作。那个时候渴望理解世界,追求大的自我,那是很自然的,尤其是出于对传统专制体制的厌恶,很自然地就转向对西方的了解,我们渴望了解西方。了解西方,最初是从对文艺复兴开始,这是第一波,大家对这个了解地比较多,但是很快就进入到更深的层次,也就是通过文艺复兴、启蒙思想时期对于人性的理解,大家很自然地就会追求对德国精神文化的理解。
新浪文化:在当时的时代氛围之下,您个人是怎么进入《浮士德》研究的?
高全喜:我自己个人的学习经历实际上也是这样。首先是对文学感兴趣,接着觉得诗歌、艺术和美学不过瘾,又开始对哲学感兴趣,哲学先是喜欢启蒙思想的,也即是法国的哲学,后来又觉得不过瘾,不能解决深层的思想问题,所以走进了德国哲学这个领域。我大学时代的思想历程,基本上是这个路径。当时不但喜欢浮士德,像瓦格纳和贝多芬音乐也非常喜欢。随着自己的研究深入,也就对逻辑学、小逻辑,对康德的三大批判,对席勒的戏剧,对歌德的《浮士德》也很喜欢。在这样的过程中,我尤其喜欢《浮士德》和托尔斯泰的东西。读博士期间,以及后来工作后,又开始喜欢读卡夫卡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斯基,因为通过他们的作品,能更深地理解人类精神背后的东西。至于研究浮士德,当时我的博士论文写的是《精神现象学》中的“自我意识问题”,《精神现象学》的结构恰恰是和《浮士德》类似,大家知道《浮士德》分上下卷,上卷是小我,下卷是大我,这与《精神现象学》中的“从小我的自我意识到人类的普遍自我意识”具有一定的同构性,而且在他们的时代,黑格尔和歌德关注的主题,基本上是一致的。可以说,《浮士德精神:在上帝与魔鬼之间》是我博士论文的副产品。这样的思想经历,不仅是我,我们那一代,有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精神历程。背景是从30年的禁锢走出来,思想一旦开放了之后,那自己觉得小我不足以满足,面向大我,大我首先是对西方,对法国、对德国的东西感兴趣。
新浪文化:在治学层面,你们这一代学者与同时代的西方学者相比,有哪些不同?
高全喜:我们这一代学者和后来人,像你们这代人,或者西方那些学者是不一样的,西方的学者大部分是从专业角度出发的,他们学经济学,学政治学,学历史学等等,大多是有一个学科专业的角度,他们的知识学习与心灵成长,未必完全一致。我们这代人最大的不同,是以前什么专业知识都没有,一旦进入了文史哲,这些知识这是他们的全部,知识与心灵塑造结合在一起。用文史哲取代了专业性的知识,会遇到一些问题,尤其是对经济、政治、法律等社会科学的问题之理解,乃至于像当前中国社会转型之类的问题,上述的情况就利弊参半。首先有它的好处,即具备一定的思想深度,避免了一些专业知识学科的封闭和片面性,但是它也有重大的短板,即大部分人是缺乏专业知识的学科基础。要了解一个事物,尤其是社会的事物,是需要相应的专业知识的,在政治学、法学、经济学、社会学,乃至社会实践中,随着我们这代人逐渐成为领导性人物,其原先的文史哲的思想就不够了,很多人缺乏比较专业化的、系统性的知识贮备,如果不加以真正的补课,面对社会转型之类的问题,难免会留下重大的知识性的缺陷。
新浪文化:你们这一代学人的转型,与中国当时的社会转型有很大的关联。能谈谈您在知识结构与价值理想上的转型吗?
高全喜:说起来,某种意义上我与同代人一样,有着类似的经历,但是阴差阳错,我又有了和他们的不同。这里边有两个原因。一个客观原因是我生病了之后,使得我相对来说退出了一个思想比较激烈的氛围,没了这个氛围,可以安静地处理自己的事情,不在场域中,不在思想氛围中,这是客观原因。这样使得我病好了之后,能有一个较为从容的时间,真正地从事相对来说专业的重新学习。他们那些人也都有一个继续学习的过程,但他们的学习基本上是沿着他们的路径,我的学习则是从头开始,尤其是经济学、法学,我是从零开始。第二个原因,使得我对以前的思想路线有反省,从中国的改革开放时期上大学,进入到对法国思想启蒙的理解学习,再到德国思想的理解学习,后来生病了,若干年后身体痊愈之后,我有了思想上的重大危机和转变。我觉得原先的路径也可能不错,但是我有了危机感,有重大的思想迷雾,我经常说一旦知识上有重大的缺陷,就很容易把人导致歧途。我选择了重新学习新的专业知识,在这个过程中,通过专业知识的学习,对中西历史的重新认识,对知识的重新理解,使我对英美法政制度、经济制度以及文明之道,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,并且真正从内心深处开始推崇起来。我认为,第一,那个比较符合历史的现实;第二,他们占据着西方主流,他们不是失败的国家和失败的社会,他们当然不是一个绝对理想的社会,但相对来比,他们是较为成功的。中国的社会转型,我们效法与学习的,应该是成功者,而不是失败者。这是一个最基本的道理。
这是我知识上的转型,除此之外,还有价值理想的转型。八九前后,尤其是汪晖事件之前,左右思想界并没有太大的区别,这些情况很多人都介绍过,思想界的基本的价值观念都是改革开放,大家都主张改革开放,主张中国进步,知识都是文史哲的知识。在这里,没有明确的左和右的对立,相互之间可能有知识上的不同,性格上的差异,对具体问题的认识可能有所不同,但是没有形成尖锐的对立与冲突,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笼统的进步主义、改革主义、启蒙主义,这是普遍意义上的。但是到了八九,尤其是90年代中期之后,这一代学者的思想就产生了重大的分化,先是左右派的分化,后来保守主义出来之后,可以说是三足鼎立。我自己在这个过程中,由于以前生病,没有参与,后来我已经完成了知识上的转变,我自然地在价值立场上是一个自由主义者。但是我又和文史哲类的自由主义有点不太一样,不是中国的保守主义,而是西方保守主义意义上的自由主义,这让我对中国传统有同情的理解,对英美的政治、法律、社会、文化的演进,比较心仪,我觉得中国思想界对于英美的思想传统认识不足,需要重新真正地予以认识。
今天更需要歌德
而非斯特劳斯、哈贝马斯或哈耶克
新浪文化:您觉得应该从哪里开始展开对英美的认识?
高全喜:比如说对英国的英格兰政治传统、宪政传统,苏格兰启蒙思想,以及政治经济学和文明演进论,认识就相当不充分;对美国的真正立国的精神,立国的制度,它的革命与反革命,也缺乏深入的认识。我最近就提出了一个观点,即美国也有一个他们的“通三通”。什么意思呢?美国的立宪建国,实际上是实现了一个西方世界的历史的通三通,一统是英国的普通法传统,一统是新教精神,一统是罗马共和政体,三个传统在美国那里实现了统一,早就了一个新的美利坚合众国。这些东西,我们的认识都很不足,我们以前是比较肤浅地认识英美的,并没有认识到他们背后真正的东西。你想如果真的是英美没有什么名堂,没有生命力的东西,他们怎么能够雄霸世界几百多年,而且到现在依然有富有生命力的呢,显然,我们的认识是不到位的。
新浪文化:刚才我们主要谈到了你们那一代思想的转变以及您个人思想的转变。在您看来,浮士德精神是什么样的精神?
高全喜:先说歌德,实际上有两个歌德的,一个是狂飙突进时期的歌德,写《威廉•麦斯特》的那个时代的歌德,另外一个是他用了一生经历,写《浮士德》,尤其是《浮士德•下卷》的歌德。当然,就歌德的完整意义来说,还有一个歌德,即写中西文化比较的歌德,三个歌德,加起来构成了歌德的哲学人生。歌德很类似于中国古代思想谱系中的朱熹,综合百家,雍容大端。至少在思想谱系中,歌德涵容三大块,你说他到底算是什么类型的思想家。
第一,他首先是一个倡导启蒙的思想家,深受法国启蒙思想的影响,对权利、自由、理性、个性和精神解放,有着高度的认同,并在早年的诗文作品中,大力弘扬,继承的是文艺复兴以降到法国大革命的一脉思想传统。这个思想脉络,属于自由主义之前的自由主义和文明进步论的传统,所以说歌德是一位自由主义是不为错的。启蒙思想与自由主义具有水乳交融的密切关系,启蒙思想发育了现代的自由主义。
第二,歌德对于古希腊文明具有美好的向往,深受德国古典主义艺术与美学、诗学的影响,与席勒等人一起创立了德国文化思想史中的古典时代,显然,歌德又是一个古典主义或保守主义思想家。他晚年对于古希腊罗马艺术精神的深情,从浮士德悲剧的下卷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,海伦的理想可谓一代德国思想家的梦想。
第三,歌德又是一位民族主义者,当然这是现代的叫法,当时可谓德意志民族精神的倡导者。对于德意志文化和精神,歌德与他那个时代的几乎所有的文豪哲人一样,是大力提倡的,这或许是由于德国现实的羸弱,深受分裂之苦,呼唤一个强大的德意志国家的兴起,以抗衡法国、英国等欧洲强国的实现压力。不过,需要指出的是,歌德虽然有德意志的精神复兴之情怀,其他的民族主义是温和的,健康的,远没有达到费希特、黑格尔那样的要做领导民族的抱负,也没有他们那样的贬低其他民族文化的偏见与狂傲。所以,歌德对于东方文明是谦和的,对于中国文化是兼容的,对于中国和东方的艺术是神往的,故此他有《西东合集》那样卓越的抒情诗歌,以表达他对于东方文明的憧憬。
总的来说,歌德的精神境界是广阔浩瀚的,不激进,不偏颇,中庸之道,海纳百川,雍容大度,蔚然壮观。说他是德国思想与德国精神的象征,不如说他是人类思想的象征。如斯的歌德,既是德国的,更是世界的,既是古典的,又是浪漫的,既是自由主义的,又是世界主义的。这就与德国偏执的主流激进主义和民族主义形成了反差。所以,在今天,我们与其说是需要黑格尔或其他什么思想家,诸如斯特劳斯、施米特、哈贝马斯,乃至哈耶克、伯林、阿伦特,不如说是更需要歌德,伟大的古今西中的融贯者——歌德。
新浪文化:您刚才说到了悲剧,您也说过一句话,一切真正伟大的悲剧都是具有宗教性的,您能不能具体说一下浮士德精神?
高全喜:真正的悲剧就在于其产生于本性,人是天使又是魔鬼。所谓宗教性,是指人要追求天使,最终达不到,但是你不追求,也不符合人的本性,你追求到最后,也达不到。这就是悲剧性。浮士德精神强调的是历史过程,意义就在过程之中,开始和结尾都是不足轻重的,人没有过程什么都不是,但是人在过程当中最终是虚妄的,即便是虚妄的,浮士德认为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意义。浮士德精神把宗教性最终变成了历史的过程,通过这个富有实践性的历史过程,人类能够达到自我救赎。这就是浮士德精神。
古典主义
追求的是古典与现代的结合
新浪文化:浮士德精神与您在另外一书中——也就是《画与真》的古典主义精神,二者间有什么关联吗?
高全喜:从这本书来说,歌德有一个叫《诗与真》的自传,写得很好,我就借用他的话语来谈,当然不是谈我,是谈画。诗与真,那是歌德的自传。在中国,诗画同源,画也同样能够与人生相结合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真正好的艺术,就要像歌德的作品一样,展示整个人生,从小我到大我,从魔鬼自我,到天使自我,尤其是悲剧性,以及人的神圣性,克服魔鬼的经历。这是第一层意思,此外,还有第二层意思,古典主义艺术。我写浮士德精神的时候,与绘画是没有关系的,但是,歌德的《浮士德》诗剧属于德国文化的魏玛时期,是一个新的古典主义时期,哲学意义上的,例如德国古典哲学,指的是这个古典主义。席勒、歌德与康德、黑格尔,都属于这个古典时期,他们不同于绘画、音乐、建筑、诗剧的古典主义,那个古典主义要比这早,所以,歌德写《浮士德》,追求的是古典和现代的结合。我用这个画与真,也指的是中国油画中的古典主义,追求的是西方与中国的结合。
新浪文化:您怎么看待中国的古典主义油画艺术?
高全喜:书中说的古典主义是指中国的古典主义,就是中国曾经在改革开放以后,甚至在近百年油画艺术史中,有一个古典主义的缓慢演变的过程,最早像徐悲鸿,在他们那里把写实主义和古典主义混淆在一起了。古典主义在他们那里只是一种形式,大致相当于写实主义,即真实地再现事物的形象。比较典型的是改革开放之后,在中央美院第一画室,以靳尚谊代表,把他们到苏联留学时学习的古典写实的方法,视为一种古典主义,并且培养了一大批学生,这种方法论意义上的古典主义,偏重于形式主义,与古典主义精神相去甚远。中国改革开放之后,中央美院这批人,只是学了西方的古典主义的方法,但是精神上没有什么东西,缺乏神性的东西和纯粹的超越性的东西。
我认为到了靳尚谊的学生杨云飞这一代,古典主义的形式和精神开始结合起来,这样就把古典主义和现实主义做了区分。古典主义在中国当时情况下,就成为一种另类的新潮艺术。中国的新潮艺术,是有两块的,一类新潮艺术,是后现代表现主义,还有一类是朝前走,走到了表现古典精神的追求,那个东西对中国当代画家来说也是新东西,因为以前也没有。所以,改革开放像85年、89年,有两种新的东西,一种是朝后走的,一种是朝前走的,相对来说,朝后走的声势浩大,朝前走的声势不足,只是在小圈子里。中国的古典主义能够揭示人性中美好的东西,所以,受到欢迎是自然的。但他们的不足在于表现的题材太有限了,不能表现更深邃的历史内容,更大的场景,更丰富的超越性的东西,这个在西方古典主义,大部分画的都是宗教性题材和历史性题材,内容极为宏富。但中国的古典主义这些年来,大多画的是美女、静物、风景,太有限了。我一直说中国还没有产生真正的古典主义大师,原因也在于此,相比之下,杨飞云是作的最为杰出的画家了,已经有了古典主义的精神追求,但其社会与历史的内涵还有待于深入开拓。